求索通往“ 真正和平” 的道路———评《和平与冲突研究》

刘均国

《和平与冲突研究》( [美] 大卫·巴拉什、查尔斯·韦伯 著, 刘成译, 南京出版社2016 年4 月出版) 以宏观视角阐释 “和平学” 研究的21 个专题, 并将其归入“ 和平” “ 战争” “消极和平” “积极和平” 四个板块。作为东西方研究“和平 与冲突” 的必读书目, 作者通过界定“和平” 来解释“战争” 的缘起, 以“ 消极和平” 来反证“ 积极和平” 的效用, 将 “没有路通向和平, 但和平就是路” 的观念贯穿全文, 也将此 观念潜移默化地传递到每位读者的心中。

和平是与战争相伴而生的, 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引发人们 对“战争与和平” 的反思, 关注和平、分析暴力、构建和平和解决暴力的 “和平学” 由此产生。本书的作者大卫·巴拉什(Darid P Barash) 是美国华 盛顿大学教授, 也是“和平与战略研究” 项目的创始人和负责人之一; 查 尔斯·韦伯除在美国多家高校和研究所任职外, 还是很多专业组织与和平 组织的成员; 本书的主要译者, 刘成教授是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联合 国教科文组织和平学教席主持人、和平学研究所所长和察哈尔学会高级研 究员, 也是中国“和平学” 研究第一人。

本书作者希望全球所有人类能够以极负责任的态度, 构建这样一个全 球社会: 其既能满足整个星球的需求, 也能满足栖息于其中所有生命的需 求, 且这一全球社会是以正义而非暴力的存在为特征。

什么是和平? 什么是战争? 本书在第一部分“和平诺言与战争问题” 中就对已有的学界关于“和平、战争” 两个概念进行了梳理和辨析。例如, 发现历史上东西方对“和平” 概念的界定或因时代局限出现不受欢迎的内 涵, 或因个人主观意识局限出现内容错误的情况。作者将“和平” 界定为 “消极和平” 和“积极和平”, 其中“消极和平” 在国际关系语境中的定义 是人民对和平最普遍的理解, 即战争的缺失, 也是指没有现行的和有组织 的军事暴力发生的一种状况。“积极和平” 则是在“消极和平” 基础上的扩 展, 即战争或国家间暴力缺失, 加上剥削被最小化或被消除, 从而最终呈 现这样一种社会状况: 在这种状况下既没有明显的暴力, 也没有潜伏在机 构暴力下的诸多难以察觉的现象。作者在本书中将“战争” 界定为狭义的 “热” 战, 即政府间或希望组建政府的竞争集团间的公开暴力冲突, 并将不 和、争吵、盗窃案例和贸易战、舆论战、“冷战” 剔除, 以便于更明确阐述 自身的理论观点。

此外, 作者在该部分还就“战争” 的历程进行了着重介绍, 将战争频 度和战争创伤、战备升级和科技进步纳入其中, 探讨战争对人的生命等造 成的危害和科技对战争产生的深远影响, 并以“ ‘小的’ 常规战争也具有摧 毁性”, 引出战争使得人类的生命“在某种程度上不再被认为是无价之宝”, 以及“科技进步并未使战争成为废物” 这两个结论。

基于以上两个结论, 作者在第一部分的最后一章探讨了“核武器的特 别意义”: “与从前人类遭遇战争的经验和关于冲突的战略思考相比, 核武 器和核战争具有绝对新奇和不同的性质。” 作者认为核武器等可以造成大规 模杀伤性的武器对人类和星球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威胁, 指出真正和平的世 界不只是没有战争, 而是需要每个人都负起责任, 在预防爆发核战争的前 提下, 探讨如何在“核时代” 实现真正的和平, 即“消除核威胁本身”。

基于对和平的思考和预防战争的必要, 本书在第二部分就“战争原因” 进行了详细论述。因真正的和平是不会与战争共存的, 故人们对和平的期 望及努力就有必要先考虑战争的起因。作者将战争的原因分为“真实或根 本原因” (动机) 与“表面原因” (借口), 并就原因从“最狭义” 的个人 层面开始分析, 由群体层面、国家层面、决策层面, 上升到“最广泛” 的 意识形态、社会和经济层面。即便如此缜密地层层递进, 作者也在书中再 三强调要对具有“复杂综合现象” 的战争心存谦卑感, 防止研究中出现 “只看见树木, 不看见森林” 的“盲人摸象” 般的错误。

在个人层面的分析上, 作者借用现有的本能论、社会生物学、弗洛依 德派精神分析法和“天性罪恶” 假说, 解析人的天性和生理是如何引发战 争的。在群体层面的分析上, 作者对石器时代、前工业时代的人类群体爆 发战争的原因进行探讨, 还着重探讨了民族主义、种族团结与战争爆发的 密切关系。在国家层面的分析上, 作者提出因国家主权、国家体系、国家 间联盟的不稳定会引发战争, 现实政治和国家理性为了提高国内凝聚力甚 至会主动挑起战争。在决策层面的分析上, 战争的爆发往往与决策者的素 质、危机决策小组间的议定紧密相关, 并提出“核时代” 的决策者们在作 出关于战争的重大决策时, 应尽可能避免情感和认识的盲区。在意识形态、 社会和经济层面的分析上, 相互敌对的意识形态、不同的信仰和种族、人 口膨胀等社会压力、社会贫困与国内叛乱、帝国主义扩张都是战争爆发的 诱因。对“战争原因” 予以分析之后, 作者提出了自己对战争的观点: 战 争“如人手中的工艺品一样, 可以修饰雕琢, 因此战争可以避免”。

作者占用本书四分之一的篇幅, 对战争原因进行了详细阐述, 这也与 当前社会学研究领域的变化互为反证: 即社会学领域关于战争的研究正在 被逐渐边缘化, 战争这一大规模暴力冲突现象被视为边缘或过时的现象。 在明晰了战争爆发的原因后, 如何防御或废除战争? 作者在第三部分 总结历史经验的基础上, 提出了“构建消极和平” 的概念。

以外交、谈判等方式来化解冲突, 寻找一个能够让敌对双方都能接受 的和平解决方案。作者也同时提示, 只有当参与各方希望达成一致结果时, 外交谈判才能成功, 且这种外交谈判的有效性同双方所拥有的军事力量成 正比。最后, 作者还提到, 外交和谈判虽然有可能以完全非暴力的方式化 解冲突, 但谈判后的结果也有可能不尽如人意, 特别是在出现“秘密外交” 或“第三方参与” 的情况下。

以绝对力量来化解冲突, 构建依靠力量达到和平的战争体系, 即“通 过力量达到和平”。战争体系中的“力量平衡” 虽然能够维持短暂的和平, 但仍无法阻止战争, 因为体系内的国家在保持力量平衡、维护国家主权、 维持战争体系时, 往往选择通过战争来实现这些目标。战争体系中的“集 体安全” 要求各国依据协议, 不得对集体中其他成员国动用武力, 并对首 先动武的成员国要“群起而攻之”, 但战争的破坏性使得各国可能放弃履行 “集团安全” 的协议。在战争体系中如果无法通过“力量平衡” 和“集体 安全” 来实现和平, 则某些国家会选择强大自身的军事力量来保证和平, 但往往事与愿违, 历史事实证明, 强国反而比弱国更容易卷入战争。

以裁军和控制武器来化解冲突, 消除导致个人、集团和国家不安全的 潜在因素, 消除人类意图诉诸武力的倾向, 实现没有战争的和平。但作者 自己也认为: 没有人(即使是裁军最热情的支持者) 认为废除武器会解决 战争问题。作者还专门就“核裁军” 进行讨论, 虽然各国都签署过很多限 制核武器的协议, 但在无政府状态下的国际社会中, 每个主权国家通常都 只愿意限制那些自己没兴趣进行的活动, 一旦束缚到自己时, 则选择放弃 签署协议。 以组建国际组织来化解冲突, 或以国际法、世界政府、伦理和宗教准 则来约束各国, 防止冲突与实现和平。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组建的国联因 德国和日本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而归于失败, 二战后组建的联合国因未能 实现全球范围裁军、阻止战争与结束未能预防的战争而被和平学研究者归 类于失败。当然, 作者在谈及联合国时, 也对联合国在促进人类和地球环 境改善、维持消极的和平等方面给予了肯定。作者还谈到通过约束各国行 为以便于实现和平的困难性, 如可以依赖军事力量的主要强国对国际法不 信任, 任何主权国家都可能质疑、反对、忽略共同组建的世界政府, 道德 和宗教在历史上更倾向于支持战争而不是反对它。

作者通过第三部分中对“消极和平” 概念的解释, 结合历史学、军事 学、政治学、人文学、宗教学、伦理学等学科知识, 对该概念所下辖的各 类构建和平的策略进行了正反两方面的分析。用外交谈判来阻止战争、构 建军事力量来阻止战争、裁军和控制武器来阻止战争, 利用国际组织、国 际法、世界政府、道德与宗教来阻止战争, 这些阻止战争的前景和方案所 实现的只能是“消极和平”, 因为从长远来看, 它仅仅是表面上的胜利。 在第三部分“消极和平” 的章节中, 作者在对“通过力量达到和平” 进行分析时, 提出和平研究的目标是摆脱当前以力量实现和平的战争体系, 构建一个不以暴力或暴力威胁为基础的和平的国际环境。这也是第四部分 “建设积极和平” 的研究源头和研究归宿。

真正的和平需要更深层次的思考。相对于“消极和平” 的时效性和有 限性, 作者提出了通向真正和平的途径, 即“建设积极和平”。和平学者真 正开始探索“积极和平” 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意识形态和军备方面 的对抗逐渐让位于人权、贫困、环境问题, 以及政治和个人生活中的非暴 力原则。对于致力于和平建设的人来说, 上述人权、环境、贫困等问题是 构成一个令人神往的积极和平状况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作者在界定“人权” 概念之前, 专门提到关于哪一种人权模式最适合 于某个特定国家, 是存在相当大的争论的。“人权” 即“个人自由”, 它包 含多个维度, 发达国家强调的维度是个人最大的自由和政府的最小作用, 发展中国家则更强调衣食住行等“社会经济权利” 的维度。人权是与政府 相关联的, 政府能够提供给个人的权利是没有战争、没有对个人自由的侵 犯(消极和平), 而人权真正期盼政府给予的权利则是建设积极和平, 保障 人的基本需求(积极和平)。故“真正的人权” 是把个体的人放在公众政策 的中心, “国家和统治阶级的权力、安全以及经济福利应该伴随着从政治和 经济角度对普通公民以及最贫困阶层的关心”。人权又与和平相关联, 人权 包括人的生命权, 任何武装冲突或战争都是对生命权的剥夺, 都是反对和 平的社会; 人权还包括对他国民众的关注, 国家间不发动侵略战争或相互 保持和平是对人权的尊重; 人权还包括民族自决权, 界定民族自决权的内 涵及范围, 确定如何运用和行使民族自决权才能实现国际和平。作者因此 认为, 在现实情况中, 人权在短期内促进了狭义的和平, 故建设“积极和 平” 离不开人们遵从和追求人权。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 人类只有地球这一个家园。为了保护家园, 人类 提出了环境保护意识, 围绕环境、生态、资源保护问题进行了数十年努力, 在防治农业污染、水资源污染、大气污染、土壤污染、海洋污染、温室效 应、雨林枯竭的过程中, 越来越多的国际性合作出现; 在研究开发再生资 源、大规模植树、逆转土壤侵蚀、改善水和空气质量、改善粮食生产条件 等方面, 世界各国也积极投身其中。为实现可持续发展和维护生态环境平 衡, 让当代人与后世子孙共享“生态福祉”, 防止因资源日益稀少或资源争 夺引发国家间战争, 需要对战争保持节制和积极从事和平运动, 所以想和 地球和平相处, 既要求人类相互之间和平相处, 又要求每个国家在生态保 护方面积极采取行动。作者也提出展望, 全球环境受到的威胁可能导致一 种团结的倾向, 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居民间的团结, 包括原本相互斗争的 民族国家之间的团结。

“衣食足, 知荣辱”, 当人们的衣食住行等基本生存需求得不到满足时, 个人和集体则很难保持宁静、平静和满足的状态, 对道德的遵从也难以实 现, 最终“和平” 也就无从说起。资源和机会的不平等导致“衣食不足” 的贫困, 贫困使人丧失体面、生命堪忧, 也是引发纠纷和战争的原因。贫 困与战争有着一种复杂且松散的关系, 战备投入虽然会产生一定的经济利 益, 但相应的投入如运用到民用中则更有助于减少贫困, 且战争的巨大破 坏性也会造成或加剧贫困。作者一针见血地写道: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过分 关注自己面临的眼前困难(其中贫困显得尤其突出) ”, 所以改良人类经济 和社会、消除贫困和增加财富、提升人类的“经济福祉” 则成为构建“积 极和平” 的另一重要手段。

人类的某些伦理和宗教传统含有“非暴力” 的信条。作者以印度“圣 雄” 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 为例, 阐述“非暴力” 的真正用意不是努力 去伤害或消灭他人, 而是尊重对手和坚定不移地使其他人不做错事。而在 “非暴力” 付诸实施时, 必须不带仇恨地去解决问题而不是人; 在绝对诚实 的基础上认真对待对手和尊重对手, 设法通过对话交流促使其反省和改变 方向。当冲突通过威胁、劝诱、暴力等手段被解决时, 如同“零和博弈” 说描述的那样, 结果只能是一方赢和另一方输。当冲突通过“非暴力” 手 段被解决时, 则会出现双赢或“正和博弈” 的效果, 结果是所有矛盾方都 意识到在和谐状态下进行和解其收益远大于坚持纠纷或暴力。作者因此认 为真正的和平不是通过暴力或暴力威胁手段强加于人, 只有采取“非暴力” 手段才能更为有效地实现国家防御, 通过改变个人和群体间的相互作用来 保卫人类和地球。

在该部分的最后一章中, 作者提到了“个人转化与未来”, 即作者希望 借助本书, 使读者因受到“和平与冲突研究” 的影响, 在其内心深处以某 种方式增加自己的良知, 影响自己以后的行为与认知。和平是从每个个体 逐渐扩展开来的, “和平从我开始” 意味着个人要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反思, 根据自己的信仰进行改变, 还意味着个人将从原本的压迫体制中改变个人 模式, 来帮助缓解他人所受的压迫。唯有通过这一“升华”, 个人在寻求内 在和平的前提下, 才能努力追求外在和平, 并最终拓展到整个真实世界。 作为和平学课程的必读教材, 本书从整体结构来看, 在第一部分首先 以“和平” 与“战争” 两个核心概念作为“引子” 统领全书; 第二部分专 门就“战争原因” 进行阐述, 从“个人层面” 逐步扩大到“意识形态、社 会和经济层面”, 解析战争在各个层面爆发的可能性; 第三部分结合史实提 出针对“战争” 所构建的“消极和平”, 并对“消极和平” 的缺陷与不足 逐一分析; 第四部分以“人权问题” “环境恶化问题” “贫困问题” 的原因 与解决, “非暴力” 手段的实施和“个人内在转化” 等为突破和起点, 提出 “建设积极和平” 的倡议。值得一提的是, 书稿中一直贯穿的还有一条暗 线, 即作者对在“核时代” 国家间、集团间使用“核武器” 引发“核战 争” 的担忧。作者在论及这一能够毁灭全人类的武器时, 也不断将“核伦 理” 和“核道德” 融入其中。可见作者悲天悯人、心忧时代的情怀, 但作 者又从忧心中寻找到希望, 对人性的光辉寄予了厚望, 相信每个人最终都 能够从暴力和战争中找寻到内心的和平。

译者在翻译中, 不仅用词精准、语句通畅, 且能将作者最深沉的情感 剖析得一览无余, 既是对“信达雅” 做了最好的诠释, 又彰显了深厚的文 学功底, 在此可为另一赞。

刘均国: 山东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 韩国翰林大学国际学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