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外交的智慧:中欧美对话
赵启正 黄友义 孙振宇 关呈远 吴思科 赵可金 王义桅 峰威力 阿姆斯特朗 赛 博
2012年5月19日,察哈尔学会与荷兰国际关系研究所在北 京共同举办首届公共外交国际论坛,主题为“公共外交的智 慧:中欧美对话”。来自荷兰国际关系研究所、欧盟驻华代 表团、美国南加州大学公共外交研究中心、美国公共外交顾 问委员会的专家代表和中国学者一道就主题进行了热烈的讨 论。本文根据录音整理,并经各位发言人审阅。
欧洲公共外交
峰威力:我的职责主要是负责欧盟驻华使团的公共外交工作,我的工 作是让中国人思考欧洲,并且帮助人们理解欧洲在他们的生活中扮演怎样的 角色。
首先我要说,欧盟本身是最成功的公共外交的实践。欧盟把这27个国 家联系在一起,使他们有共同的政治、经济,以及其他方面的目标。 几百年以来,争得你死我活的这些国家,到今天使用单一货币,超过 五十年来他们一直和平相处。这是很多之前敌对的国家根本不会想到的。欧 盟有两个最重要的魅力,这也是公共外交的最重要的部分。一个是多元文 化,一个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当然这跟我们的历史、法治、社会的兼容性、 自由言论、人权等等都有很大的关系。欧盟模式最重要的就是大家不再单独 只谈每个国家自己的利益,而是共享资源。这在信息时代和全球化的时代是 最重要的,因为我们必须面对共同的挑战,比如说粮食安全、能源安全、气 候变化,水资源安全等等,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独善其身。尽管我们本能是自 私的,真正的政治是我们必须要共享资源,共享智慧,进行合作。只有通过 通力合作,我们才能够屏除己见,向共同目标迈进。
孙振宇:欧盟有27个成员,在世界历史上都是一个奇迹。把原来敌对 的国家,像英国、法国、德国打了几百年仗的国家,统一到一个共同体中, 实现了货物的自由流动,服务的自由流动,人员和资本的自由流动,非常了 不起。欧盟做为多级世界的非常重要的一级,世界的重大问题,绝大多数都 离不开欧盟的参与。欧盟在很多重大国际问题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包括对发 展中国家的援助,尤其是北欧国家做得非常好,不少国家达到联合国规定的 占GDB总值0.7%的高水平。这大大提升了欧盟在国际上的地位和形象。在 调解一些国家和地区的冲突方面,欧盟很多国家例如挪威,瑞典,丹麦都起 了表率作用。欧盟也是最早进入中国投资的国家,许多欧盟的大企业做得非 常好,善待我们的职工,注意保护当地环境,这些工作对于欧盟来说是非常 好的公共外交,在世界上树立了欧盟很好的形象,其中有很多经验是值得我 们借鉴的。
2008年欧债危机以后,欧盟公共外交面临着严峻的考验。 当前欧盟一定要做好内部的公共外交工作,欧盟各国起码要说服希腊 的公众,法国的公众以及欧盟很多债务比较严重的国家的公众,让他们知道 在这个艰难的时刻应该怎么做,要学会过紧日子,不能再靠借债维持安逸的 生活。要很好地共同执行欧盟达成的协议,保证欧元区的完整,保证欧盟的 继续繁荣和强大,这是非常重要的。对外来说,同样也有这个问题。首先要 向世界说明,欧盟有能力自救。并要采取切实的措施,改善目前的内部财政 纪律松弛的状况,为了邀请新兴经济体向欧盟提供援助方面,欧盟要向中 国、印度、巴西、俄罗斯等国的公众讲清楚,充分介绍他们为应对危机采取 的各项措施,让公众对他们的前途抱以信心。
峰威力:民众之间的接触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现在我们让更多的 人参与到外交的过程中。比如说文化交流,科技研究,我们有来自中国的研 究人员,欧洲的研究人员,目前有两万二千名学生在欧洲学习,另外有很 多欧洲的学生来到中国学习中国的语言、文化,了解中国,还有双方的企 业。企业的社会责任也是一种公共外交的形式。讲到欧洲企业对中国的员 工非常好,这就会使中国的人民对欧洲留下良好的印象。
吴思科:政治家不仅要从战略角度看待国际关系的重要性,同时也要 重视媒体、民众对一些问题的关注。欧盟有27个成员国,都有不同的情况, 能够成为欧盟共同体,反映了欧盟的包容性。中国文化讲“和而不同”,欧 盟本身就体现出来这样一个精神。世界比欧盟内部的关系肯定复杂得多,更 需要我们有一个包容的心态,互相尊重的心态,相互理解,相互了解。在这 个基础上,深化合作,这是在当今时代的主旋律,我们公共外交所面临的使 命和挑战。
包容是对话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相互的尊重,这是开展公共外 交的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我在埃及工作期间也经常与公众交流时我常引用费 孝通教授的名言。“各美其美”这是很正常的,但是要“美人之美”,才能 达到“美美与共”,才能达到和谐交流。中国跟欧盟之间的关系,确确实实 有着广泛的发展前景,同时,我们面临着怎样在新的时代进一步地解放思 想,从各个角度加强沟通增进相互了解的挑战。
美国公共外交
阿姆斯特朗:20世纪是公共外交的起源,美国的公共外交的基础就是 自由的信息和自由的沟通,这是差不多在20世纪中期的时候发生的。那个时 候,我们相信信息应该自由地沟通,人们不应该受到任何的限制。从1950年 代,新闻机构开始能够自由地在美国传播信息。最开始是没有进行公开信息 的活动,但是后来经过人们的争取,有了一个自由信息传播的活动,《美国 之音》的成立是想填补这个空白,弥补不能够自由得到信息国家的信息缺 口。有趣的是,美国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不知道《美国之音》传播的信息 是和人民的利益息息相关,是由人民来传播的,政府较少干预。我们认为这 是公共外交的最重要的里程碑之一。
如果你一直追踪美国的近期发展,我们可以把新媒体称之为公共外交 5.0的行为。公共外交被认为是推进我们外交目标的一个很重要的行为,在 非常复杂的充满不同的先进的通讯手段的情况下,我们需要这样的一个新 的手段。但是它的宗旨是不变的。现代通讯手段使人们能够更好地彼此了 解、彼此理解。
黄友义:阿姆斯特朗先生的演讲给我们很多启示。互联网的确给人 们提供了参与公共外交的新的平台,这是令人激动的。但是,正如一句英 文谚语所说,任何一枚硬币都有两面,互联网给我们提供机遇,也带来挑 战。现在,互联网上,包括微博的内容,90%以上的信息是英文的,这使 得国际交流存在很大的不平衡性。此外,民众广泛参与公共外交,一方面 对帮助别人了解自己的国家,理解本国的政策,减少误解和疑问有着积极 的意义。另一方面,这种参与也暴露出消极的因素。比如,美国当年入侵 伊拉克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看到大规模的美国人的反对,也就是说我们的 印象是美国大多数民众是支持美国开进伊拉克的。这对国际关系是好事还 是坏事?这类的问题让我们既兴奋又担忧。全球化时代公共外交新技术的 出现和民众的广泛参与给我们提出了需要认真思考的新问题。
阿姆斯特朗先生刚才在演讲中谈到,美国没有完整的公共外交的理念 和机制。我想提前提个问题,供他一会儿问答环节考虑。美国在公共外交方 面从理念到实践这样领先,是什么原因,让他得出结论,美国的公共外交还 没有形成机制?另外,他刚才还谈到,在1999年到2008年期间,是美国公共 外交从政府主导方面讲,做得不好的一个阶段,这也是美国形象受损的一个 阶段。但是,我们发现,就是在这个阶段,美国的大公司、美国的大学,帮 助美国发挥了公共外交的作用。它们通过学术交流、经济贸易、跨国金融等 活动,给美国带来很大的利益,对帮助美国发挥作用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赛 博:在公共外交中,我们一定要考虑到怎么去传播本国的文化,中 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国家,美国、欧盟是怎么样的?文化是每个国家的,是公 共外交的中心,当然政策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部分。比如说,奥巴马总统在开 罗2009年做了一个演讲,这个演讲就是公共外交的一个手段,这个演讲非常 棒,即使在今天去看,也是近几年来总统演讲中最优秀的一篇。但是,从公 共外交的视角来讲,他谈到了很多穆斯林国家所期盼的,但并没有实现的一 些目标。你可以讲得很华美,作为一个大国,必须有政策支持你的言词。 孔子曾经谈到诚信的重要性。对臣来讲是恕和仁,这一点对于公共外 交是非常重要的。这并不是仅对中国,对美国也是这样,对其他国家也是如 此。这样一种健康的,或者是友好的竞争,才是我们需要的,而不是卷入到 冲突和对抗。同样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要意识到在当前的世界,一切都是受 到科技的巨大影响。我们必须要非常有效率,但是我们在此之外也要了解到 人的本性,这也是所有公共外交的核心所在。我们必须要了解到,在公共外 交中,我们应对的并不是美国或者中国,而是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不是政 治实体,而是“人”。如果忽视这一点的话,就变成了国与国、政府与政府 之间的外交了。这样的外交,在今天的世界里,成功的可能性并不会很大。 赵可金:嘉宾的讲话触及到了美国公共外交当中的深层次的问题,其 中有三点给我印象最深刻,第一点是公共外交是一个让外交更加透明的过 程,因为公共外交推动外交的社会化。之前法国人、欧洲人将外交设计为一 种职业外交官从事的跨国交流的工作。而公共外交是要打破这个限制,国家 与国家的交往,不仅限于政府之间,而且要扩散到企业、社会、媒体以及普 通的个人。
第二点公共外交是一个双向的交流过程,不是单方面的信息的传播过 程。从建国之初,美国就是一个天生的公共外交国家。富兰克林到法国的外 交活动,相当重要的一块就是通过文化艺术和欧洲人进行交流。美国的政治 体制也决定了美国在推动外交的时候,不仅仅是美国政府的事情,而是美国 社会、老百姓的共同事情。美国在推动社会交往方面,推动双向交往方面, 做得比说得多。
第三点公共外交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这个提法特别适合美国。美国从 二战后开始大规模地推动公共外交的活动。当然更主要的从20世纪80年 代,真正开始推动公共外交。美国在不断地反思自己公共外交的方向,这 些是非常可取的。特别从奥巴马总统入住白宫以后,在公共外交方面做了 很多不同于前人的事情,这些是值得肯定的。 王义桅:公共外交现在这么流行,也是外交领域以人为本理念的体 现。“人”才是外交的中心,而不简单是国家。第二点,美国的公共外交跟 中国最大的不同,美国是宗教化的国家。每一个美国人,不仅是美国政府、 NGO,都有很强烈的宗教情结,把美国的理念、政策、生活方式不遗余力 地,自发地推向全球,这是学不来的。中国是个世俗化的国家,欧盟也是世 俗化程度很高的地区,怎么样把非宗教化的价值让别人启发,供别人学习。 第三点感受,公共外交要以人民群众为师,而不是把人民群众作为宣讲的对 象。把人当作老师或学生,将产生不同的公共外交效应。奥巴马时期的公共 外交有很大的进步,最主要是把人当成老师来看待,向人学习。
中国公共外交
关呈远:最近欧债危机发生之后,对于中国是不是要施以援手的问 题,双方也有不同的认识。欧方有些议论,现在中国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到欧 洲抄底,要买断欧洲?中国公众也有这样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需要公共 外交的努力,来澄清一些误解。所以我觉得,这些问题光靠官方去解释,去 引导还不够。特别要通过公共外交,通过更广泛的接触,向双方的公众来宣 讲,来解释,才能够把这些问题说得更透一些,才能够使我们的合作,有一 个更好的接触,有一个更美好的前景。
公共外交不是宣传,应该讲真话,应该加强公共外交的可信度,这一 点我非常的赞同。因此我想到,要提升公共外交在中欧关系当中的潜力,除 了拓展渠道,包括互联网等等之外,我想更重要的是提高公共外交的质量。 要加强公共外交的可信度,也就是说要更加客观地反映双方的真实情况,赵 启正主任曾经说过,中国的公共外交是什么?就是能把一个真实的中国,向 外国朋友介绍出去。真实地、全面地介绍,就需要本着一个客观的公正的 立场,就是要放弃一些偏见、成见,这样才能使公共外交有一个可信度, 有它的魅力,能够打动人。中国有两句古诗: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 活水来。如果公共外交没有一个好的源头,是一团浑水,你把孤立的事件 说成全面的,把局部的事件说成全体的,只能误导公众,使公共外交走到 斜路上去。
阿姆斯特朗:对于一个大国来讲,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或者是像美 国这样一个多文化、多民族的国家,要想打造一个确定的国家品牌是非常困 难的。美国的价值观、透明度,或者国家的安全政策,以及我们的外交政 策,还有公民社会。所有这些方面是不是能够统一在国家品牌之下呢?我对 此表示怀疑。对一些小国来讲,可能打造国家品牌更加容易。因为他们可以 强调一到两个关键的领域,然而美国和中国这样的国家,却很难仅仅强调一 到两个领域。
企业对于国家的品牌,还有大学对一个国家,还有个人、游客、学生 他们所有人都有助于塑造一个国家的形象。企业也许有所不同,对于美国来 说,麦当劳不但是一个品牌,人们往往把麦当劳视为美国,抗议麦当劳视为 对美国的抗议。另外还有可口可乐,在中东他们希望同美国的政策保持一定 的距离,因为他们希望保持自己独立的形象。
赵启正:中国跟其他国家一样,需要公共外交。但是中国当前尤其需 要公共外交,原因是西方舆论中的中国与真实的中国相差很大。这首先对 中国不利,因为人们看到的中国是一个失真的中国。由于对中国的认识不 够准确,也会使得有些国家在某些时候,某些方面,制定政策有偏差,这 样也不利于这些国家的外交。所以,中国希望国际舆论的中国和真实的中 国差距缩小。
由于全球化的关系,公众对于外国舆论中的自己的国家很关心了,他 们不只是听众,不只是受教育者,不只是宾语,他们也要做主语,他们也 要对外部说话。这个说话的方式,可能是非政府组织,如察哈尔学会到处 跑,去讲中国的故事。特别是中国的企业家愿意到外国去表达中国。中国 和外国的友好城市主要是交流文化,谈政治比较少。公共外交有多种形 式,在中国的媒体中有很多称呼。如熊猫外交、乒乓外交,或者茶道外 交,这都是民间的往来。中国的公共外交刚刚兴起,需要交流。向外国公 众讲中国的故事,可以解除很多误解。
赵启正:本刊总编辑,全国政协常委、外事委员会主任。 黄友义:本刊编委,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委员,中国外文局副局长、总编辑。 吴思科: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委员,中国中东问题特使,外交部公共外交咨 询委员会委员。 关呈远: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委员,中国驻欧盟使团前团长。 孙振宇:中国常驻世界贸易组织大使,中国世贸组织研究会会长。 赵可金:本刊编辑部副主任、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清华大学中国战略与 公共外交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 王义桅:本刊学术编辑、察哈尔学会高级研究员,同济大学特聘教授。 峰威力(William Fingleton):欧盟驻华代表团新闻处处长。 阿姆斯特朗(Matt Armstrong):美国公共外交顾问委员会前执行主任。 赛博(Philip Seib):美国南加州大学公共外交研究中心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