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朝美对话走向何方

朝鲜半岛的气氛影响着整个东北亚局势的变化。2018年朝鲜与美国就“半岛无核化”问题达成共识之后，朝美关系明显缓和，但时至今日，无论在改善朝美关系上还是在半岛无核化问题上，都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本文通过分析朝美关系发展现状，阐述美国对朝策略、朝鲜在朝美对话中的立场以及中国对朝鲜半岛问题的态度，梳理朝鲜半岛无核化进程，并对朝美关系进行展望。

2020年6月是朝美最高领导人举行首次会晤两周年。2018年6月，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和美国领导人特朗普在新加坡举行了历史性会晤，并达成重要共识，确定了实现半岛无核化、建立半岛永久和平机制的总目标。东北亚局势因此出现了积极变化，朝鲜半岛紧张气氛明显缓和，半岛无核化进程走上了政治对话解决的轨道。国际社会普遍对突如其来的这一重大事件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是朝鲜半岛和平进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对化解半岛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冷战冻土，营造半岛和解、和平、合作氛围意义重大。朝美最高领导人新加坡会晤无疑是个良好开端，国际社会一方面期盼朝美牢牢抓住这一难得的和平机遇，争取实现朝美关系的改善和半岛无核化取得实质性进展，另一方面，也对朝美立场相差甚远可能导致政治解决进程充满曲折表达了担忧。金正恩和特朗普的首次会晤至今已两年，期间，金正恩与特朗普还在越南河内和板门店各举行了一次会晤，工作层谈判也曾重启，但时至今日，双方的对话无论在改善朝美关系上还是在半岛无核化问题上，都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2019年2月金正恩与特朗普在越南河内的会晤无果而终，成为朝美关系由热变冷，无核化谈判由快转慢的分水岭。目前朝美对话虽处于停滞状态，但总体并未脱离对话轨道。

第一，朝美对话陷入僵局，既有“先天不足”，也有“后天营养不良”，既有根本性的立场分歧，也有来自方方面面的重重干扰。朝美领导人在新加坡举行首次会晤，虽就实现半岛“全面无核化”、朝美关系正常化、构建半岛永久和平机制等达成一致，确立了解决半岛无核化问题的原则和方向，但避开了实现无核化的路线图，即未能确定无核化的实施路径、程序和方法。此后，朝美致力于落实双方共识，并为打破谈判困境又举行了越南河内会晤和板门店会晤，努力保持对话势头。然而，一触及实质性、关键性问题，双方依然坚持各自立场，僵持不下，在解决对方关切问题上裹足不前。金正恩与特朗普河内会晤期间，据称，由于美方临时增加了弃核项目清单， 重提“全面、可验证、不可逆”弃核原则，触及朝方“底线”，被朝斥为“强盗行径”，导致会谈不欢而散，无果而终。河内会晤后，尽管双方的巨大的立场分歧已清晰可见，朝美仍为复谈继续作出了努力，特别是寄希望通过最高层的对话就重大问题打开突破口。2019年6月金正恩同特朗普在板门店第三次会晤，力图推动重启工作层磋商。10月初朝美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举行工作磋商，但仅半天就宣布结束，未取得任何进展。回顾两年多来的朝美对话过程及其结果，不难看出，朝美之间基本立场差距依然很大，处于平行状态，互信严重不足，不愿在解决对方关切的问题上采取主动，担心落入对方圈套。国际社会分析认为，如果朝美双方不能相互妥协，展示灵活，双方这种“顶牛”的立场势必会使朝美对话前景更加扑朔迷离，半岛局势的走向也会充满不确定性。

第二，美国在朝美对话上缺乏建设性举措。特朗普在政治解决半岛无核化问题上迈出了一步，但很大程度上有为个人政治留名青史的意味，同金正恩举行会晤并就无核化大目标达成共识一直是特朗普作为政绩炫耀的资本。从近两年来朝美互动情况看，美国对朝鲜弃核诚意充满疑虑，无意过早、过多向朝鲜作出让步，而且特朗普的对朝外交及半岛无核化政策始终受到国内强硬势力的掣肘。美国虽一再表示愿重启美朝对话，但缺少建设性的实际行动，也未见拿出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或路线图。特朗普三度与金正恩会晤、数次致函金正恩，表达其“友善”和同金正恩的“私交”“特殊关系”，有助于保持朝美对话势头和半岛相对缓和的局面。另一方面，特朗普在实质性问题上，如在当前朝鲜关切的缓解制裁问题上毫无松动，也不顾中俄等国家的呼吁，继续坚持对朝严厉制裁。与此同时，美政府高层和舆论对朝示强声音始终不绝于耳。美方表示，在没有看到朝鲜实质性弃核行动之前，不会缓解或解除对朝经济制裁。美国务卿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多次公开指责朝鲜，称国际社会必须针对朝鲜“非法”开发核武器和导弹进行外交和经济施压。美媒体报道称，特朗普高级顾问凯利琳•康韦（Kellyanne Conway）曾声称来自总统的立场是明确的：需要看到朝鲜半岛完全的、可验证的、不可逆转的无核化成果，美国不会对朝制裁进行松绑，达不到要求，就继续制裁。美方上述言行表明，美国对朝鲜的基本立场并无松动，软硬两手交替使用，军事上保持高压、经济上严厉制裁依然是美国对朝鲜的主要手段。

第三，改善朝美关系，营造和平稳定的发展环境是朝鲜的一贯立场。特别是集中力量发展经济的“新战略路线”出台后，朝鲜希望通过朝美对话改善同美国的关系，缓解因此前进行核、导试验而造成的国际压力，特别是经济上对其的严厉制裁，为实施新的经济发展战略创造良好的外部条件。为此，朝鲜在半岛无核化问题上采取了一些行动，以换取美方作出积极回应。然而，由于朝美互信严重不足，美方坚持完全、可核查、不可逆的无核化立场，导致朝美对话僵持停滞，朝方的意图未能实现。国际社会认为，尽管面临美方的压力，但朝方坚持自己的底线，在没有得到美国充分的安全承诺、安全保障之前，在朝美关系大幅改善、建立充分的信任之前，朝鲜不会轻易采取实质性弃核举措。当然，朝鲜希望延续半岛问题政治解决进程，但也无意使对话成为不解决实质问题的“空转”对话。朝鲜已明确表示，现阶段朝美对话只能谈改善关系、增加信任问题。只有美方改变对朝敌视政策，朝才会同意返回谈判桌。朝鲜立场十分明确，即现阶段只能同美谈改善关系问题，无核化免谈。另一方面，朝鲜没有放弃对话窗口，依然重视同特朗普的互动。朝鲜对特朗普给金正恩的信函以不同形式给予回应和赞赏。外务省顾问金桂冠发表谈话，对金正恩同特朗普之间的关系给予肯定，并表达了推动双方关系稳步向好发展的意愿。2020年3月，金正恩的胞妹、党中央第一副部长金与正就特朗普致函金正恩发表谈话，赞赏特朗普在朝美关系发展面临巨大难关和挑战时再次致函金正恩是“正确的判断”“积极的行动”，并对金正恩与特朗普的“特殊牢固私人关系”予以肯定。同时，朝鲜也向美方重申了一贯立场。如金桂冠在谈话中强调，朝鲜不会像过去一样再被美国欺骗，缓解制裁不是无核化谈判筹码，只有美方在完全同意朝方提出的条件下才能重启对话。朝鲜外交部新任对美协商局长也毫不客气地指出，无论朝美首脑私人关系再好、再坚固，绝不会改变美国的对朝敌视政策，美国提出重启对话不过是阻挡朝鲜前进道路的诱敌术。朝鲜为回应美国的强硬立场，还多次试射短程导弹、超远程火炮、潜艇弹道导弹试射，及其它“非常重大的试验”。朝方的举措表明，朝鲜不惧来自美国的压力和威胁，同时也没有把话说绝，为日后朝美重启无核化谈判留有余地。面对朝美对话停滞不前、朝鲜重大关切短期内难以解决的局面，朝鲜于2019年年底召开劳动党七届五中全会，金正恩在会上要求军队“继续大力推进确保国家安全必需先决的战略武器开发工作，直到美国对朝敌视政策被取消，直至在朝鲜半岛建立持久巩固的和平机制”。金正恩还表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家战略没有改变，并强调朝鲜将继续坚持走自力更生发展经济的道路。这表明，通过两年来同美国的新一轮较量，朝鲜已看清美国的强硬立场没有变化，对朝的经济制裁也不会轻易放松。一手加强国防力量保障国家主权和安全，一手加大经济发展力度，自力更生、自立自强，打破制裁和封锁，无疑是朝鲜党和政府未来一个时期的战略方针。

第四，中国是朝鲜半岛问题的重要当事方，始终主张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半岛问题，维护半岛的长期和平稳定。中国乐见朝美举行对话，并为使朝美保持对话势头，维护半岛来之不易的政治对话局面，始终发挥着积极的建设性作用。中国政府多次明确表示支持金正恩同特朗普在新加坡达成的“在半岛建立永久和平机制”和“实现半岛的完全无核化”这两个重要共识。在朝美对话遭遇困境时，中国进一步提出，为实现上述两个目标需要一个切实可行的路线图，为此提出了按照“分阶段，同步走”的思路，并行推进并最终同时实现半岛的完全无核化及在半岛建立永久和平机制的建议。中国还主张，在通过对话实现半岛无核化，维护半岛和平稳定的过程中，应解决好朝鲜方面的合理和正当关切。2019年12月17日，中国和俄罗斯共同向联合国安理会提交了关于政治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决议草案，提议部分解除对朝制裁，以满足朝鲜人道民生领域的合理需求，并支持有关政治对话进程。在当前朝美对话陷入僵局的情况下，中国为维护来之不易的政治对话局面，一再呼吁有关各方尊重彼此关切，展现灵活诚意，尽快恢复对话接触、打破僵局。朝鲜半岛的和平稳定与无核化，既关乎中国的利益，也关乎整个东亚和亚太地区的和平稳定大局。可以预见，作为负责任大国，中国将继续坚持实现半岛无核化，维护半岛和平稳定的立场，并在推动以对话协商解决半岛问题上继续做出建设性努力。

第五，未来朝美关系、半岛局势的变化及走向备受世人瞩目。目前，朝美对话停滞不前的局面仅是双方新一轮较量的序曲或进行曲。朝美打交道几十年，经历了朝美双边谈判、4方会谈和6方会谈，深知对方的立场、意图和谈判手段，而且朝美手中各自握有“王牌”或谈判的重要筹码，这些“王牌”或筹码都涉及双方的根本利益、重大利益及谈判的主动权，不会轻易出让。因此，朝美对话注定要爬坡过坎，一波三折，不会一蹴而就。另一方面，朝美都有延续对话的需要。朝鲜已确立集中力量发展经济的新战略，朝鲜不惧美国的压力和制裁，目前的经济制裁也不会将朝鲜压垮，但制裁长时间持续，无疑会对朝鲜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产生影响。因此，保持对话，通过政治对话改善朝美关系仍然是朝鲜的重要选项。当然，对于美国的高要价，朝鲜不会轻易让步，甚至针锋相对。从美国方面看，特朗普最初试图通过朝美最高领导人会晤促使半岛无核化问题取得快速进展，以为自己增加政治资本。这一意图受挫后，特朗普似把重点放在保持朝美对话节奏上，以安抚朝鲜，防止半岛问题再度激化，影响其政治声誉，干扰其连选连任。当前，特朗普内政外交面临诸多难题，且大选在即，在此情况下，特朗普不希望半岛再生重大变故，同朝鲜保持一定互动或重开对话也是其选项。美大选前，朝美能否重启对话并取得成果令人关注。据美国媒体报道分析称，特朗普正专注于总统连任竞选，对朝美领导人会晤兴趣降低。特朗普的竞选团队认为，朝鲜问题不是影响选票的关键因素，目前情况下与朝鲜重开对话并达成协议对特朗普竞选弊大于利。各种迹象表明，2020年11月之前，特朗普需要专注于应对新冠肺炎疫情、解决失业、提振经济以及经营选举等重大国内问题，可能难以在美朝对话上倾注更多精力，现阶段对话动力和意愿会有所减退，但出于亚太地区乃至全球战略和政治利益需要，美国完全放弃朝美对话的可能性不大。当然，朝美对话能否重启，主动权并不完全在美国手中， 谈与不谈，朝鲜有很大决定权。最近，朝鲜外务省第一副相崔善姬发表讲话称，在美国的眼里，朝美对话是处理其政治危机的工具，朝方没有必要与美方坐到一起对话。

崔善姬还强调，美国不把朝美首脑会谈达成的共识放在眼里，执意奉行对朝敌视政策，朝鲜无法与这样的美国进行谈判。总而言之，朝美围绕改善相互关系、半岛无核化将继续博弈。

朝美领导人会晤和半岛政治对话协商进程来之不易。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半岛紧张局势已证明，军事对抗和经济制裁解决不了问题，唯有坦诚对话、平等对话才是出路。坚持对话和解大方向，防止半岛重新陷入紧张对抗，避免局势出现严重逆转，符合有关各方利益，也是各方的责任。在朝美立场分歧明显、互信不足的情况下，寻求“分阶段”“同步走”“小步快走”应是解决半岛问题现实可行的方法。同时，解决半岛问题应谋求两个“平衡推进”，一是朝美改善关系与实现半岛无核化平衡推进，二是实现半岛无核化与建立半岛和平机制平衡推进。如此才能顺利推进半岛无核化进程，最终实现半岛的永久和平与稳定。2020年已过半，但只要有关各方坚持无核化总目标和维护半岛和平稳定大方向，展现灵活和诚意，采取积极的建设性行动， 2020仍可以成为朝美对话之年、和平之年。

韩方明：本刊副总编辑，察哈尔学会会长，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

文章来源于《公共外交季刊》